26.琅嬛福遇记
“有些事如何轻易能忘?”
“有些人如何轻易舍得忘的?”
从苏瑾房里出来,花自青心情复杂。一路行至后院,凉风习习,她捋紧衣领子,瞧满庭芙蓉盛开。她瞧着花而,心中却想起了过往,想到她曾离他最近的时候,也曾差一点与之定下婚约的,那个险些就成,却从不被他认可的婚约,还一度让她期待了好久......
那还是认识叶雨辰的第二年,她十五岁,他十七岁。
那天叶雨辰说不会喜欢她这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让她伤心了好久,一路哭回去,到家就生了场大病,十来天寒热不退。
病好了,她照旧是去叶府外候着,那天却不知怎的,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出来,她在火辣辣的大太阳底下等的烦躁不安。耐不住了,就去爬叶府外的大榆树,站在枝头正好可窥见叶府的整个后院。
爬树于她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等她上了树,见园中好热闹,一众子弟切磋对剑,却几乎都是她没见过的人,她见边上有一个没见过的伯伯在品茶赏剑,那人着一身家常便衣,闲闲的坐在石凳上,对众人时而点头,时而赞许,偶尔与边上的白须老者交谈几句。那白须老者掂着胡须轻点头,谈笑娴定,却亦有几分规矩在那里,她却是不知他们是什么人。
不过她也不关心那些,只忙着找叶雨辰。只是隔的太远,众子弟又都矫健非常,常常还没让她瞧清就转了身去,恁是让她瞧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来。正急着,从场外来了位公子,那人一身寻常蓝缎子衣袍,让她眼前一亮,不正是叶雨辰是谁?
只见他径自走到那伯伯面前,颔首交谈一阵,样子极其恭敬。
找了半天不见他,如今瞧见了自是让她开心,况且十来天不见还让她怪想念的,情不自禁的前走两步,却踩的枝桠‘咔吱咔吱’的响,她才惊觉自己还在树上,又忙着握住旁系的枝头,却惹得那只树枝也抖动起来,一时间枝条摇摆,密叶相撞,在这无风、闲暇的夏日显得清晰而异样。
于是一众人都瞧了过来,一时间挥剑的忘了挥剑,谈话的忘了谈话,喝茶的也忘了喝茶......
众人都突兀的瞧着她,而她踩高跷似的立在高高的枝头,摇摇晃晃的模样滑稽又可笑......
终于有人笑出来,于是一片人都笑了起来,还是那伯伯轻嗤一声,众人才都忍了笑。
她原本就紧张,如今被人这样瞧着,更是窘的想找洞钻进去。可是偏偏又动不了,越是紧张树枝摇动的越是厉害。她求救似的望向叶雨辰,隔得远远的,她也能瞧见他烦闷的撇开头去。
终于还是那白须老者来救了她。
她没想到那老者竟是个武林高手,只一个箭步就将她摘下来带到了庭院里。让她既惊奇又羡慕,而那人却极其低调的站入了品茶伯伯的身侧。
“小姑娘为何要爬那高险的榆树枝头啊?”伯伯含着笑,竟有十分的和蔼。
她这才瞧起了面前的伯伯,只见他相貌堂堂,长须美髻,眉宇间与叶雨辰有几分神似。虽只穿了件家常便衣,神情间却流露出一股英武神勇的气势。她又瞧了瞧叶雨辰,叶雨辰显得有些焦躁,亦有些烦闷,对上她的目光,只是闷闷的撇开头去,她就委屈的再也说不出话来,低头点着鞋面儿。
叶雁虽常年在外,也多少听了些府里的事,瞧此便也能猜出个原委,想来这就是花御史家的二小姐。不过他也素知雨辰对这姑娘不上心。不过原先他只当是花家的姑娘性子活泼些,娇媚些,故此才行径大胆些,可如今瞧来又不像,这姑娘性子温温弱弱的,亦有些温柔内向,偏生瞧雨辰时又十分羞涩大胆,还有几分童真与无畏,倒是个有趣的姑娘。
因为这姑娘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倒让他来了兴趣,就自顾来说:“是找我们雨辰的吧?”
她听了,脸一红,轻轻的点头。
叶雨辰就亟道:“爹,快快把这野丫头赶出去吧,不然平白的坏了大家的兴致。”
叶雁听了,眉头倒竖,不悦道:“野丫头?这是哪里学来的粗言秽语?你平日读的圣贤书都拿去喂狗了?”
他质问起来横眸冷对,一时众人都安静下来,做屏声敛息状。叶雨辰也难得垂了头,“爹爹说的是,孩儿,知错。”
花自青还没见过叶雨辰低头认错呢,当场就看不过了,哝道:“不、不能怪我雨辰哥。”
“哦?”叶雁瞧她,倒稀奇了,“他说了你,你还要护着他?”
她虽想申辩自己不是什么野丫头,可到底是没说,只哝道:“反正不能怪他。”
叶雁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倒像是心情颇好的样子,招呼她道:“好好好,我不怪他,来,丫头,过来坐。”
她有些踌躇,还是依言走上去,又依言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叶雁命人端上消暑的绿豆汤,又对那一众偷眼瞧乐的少年公子道:“得了得了,你们也都歇会儿,喝碗绿豆汤去。”
众人都恭称是,于是散了开去,一个年龄稍小的少年偷跑到叶雨辰身侧,不怀好意的笑道:“三哥,这么急着赶人家走却是为何啊?”
叶雨辰傲然站立,亦有几分不怀好意的笑说:“贤弟上月私自旷课都去了什么地方?真不知让姨夫知晓了该做何感想。”
那少年闻言脸色骤变,慢慢的就蹿上一抹可疑的红晕,支吾的说:“我,哪有去什么地方?三哥休要胡说!” 于是一溜烟的跑了开去。
花自青瞧向叶雁,心中渐渐开明。雨辰哥叫他爹,可雨辰哥的爹爹可不就是定远大将军?只见这伯伯慈眉善目的,果真会是传说中横扫千军的大将军?
注意到她的目光,叶雁笑问:“丫头看什么呢?”
她也不避讳,直言问:“您果真是叶雁大将军?”
那人眉开眼笑起来,显得极是随和:“怎么?不像?”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说书人都说定远大将军矫勇善战,用兵如神,乃是战神下凡,额上还有天眼,能一眼看穿敌人的计谋。”
叶雁听了更是大笑起来:“说书人果真这么说?那你如今瞧我没有天眼,可是失望啊?”
她想了想,老实的点头,叶雁就笑说:“所以说市井传闻不可信也。”于是又问:“只是你既是想见雨辰,为何不走那大门,却偏要去爬那高险的树?”
她也觉得方才的行为唐突了,红了脸子,道:“嗯,雨辰哥不想让我进来。”
叶雨辰闻言就不悦了:“花二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要正经的拿了帖子来拜访,我们又岂有不待见的理?可没人逼你去爬树。”
叶雁听了就不耐烦起来:“得了,你现今是越发的没了规矩,一边喝汤去,别来的扰了我们说话。”
叶雨辰起先还不愿走,直到叶雁横他一眼,他才只好退下,同时还重重的瞪她一眼。她瞧他走到一众公子前,众人对他说笑着什么,叶雨辰像是不大高兴,最后一生气,甩甩衣袖子就走了。
这时候绿豆汤也上了来,她在外头等了几个时辰确实渴的紧,也就不客气的喝起来。
叶雁瞧她喝的认真,笑问:“那你为何要找我们雨辰呢?”
花自青倒也老实坦白:“我,一天见不着他心里就不舒服。”
“哦?那你可是喜欢我们雨晨啊?”
她愣了愣,羞涩的点头。
叶雁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倒有些错愕,如此又开怀笑起来,对一旁的老者道:“行竹,你来瞧这姑娘如何啊?”
那老者掂着胡须,想了想笑说:“虽然离经叛道了些,但言语天真,举止烂漫,嗯,是位不错的姑娘。”
这评价不中不肯,叶雁听了却不甚满意,直对他摇头:“你啊,就是迂腐,迂腐了一辈子,如今把雨辰也教的迂腐起来。”
那老者便只淡笑的称是。
叶雁含笑着瞧她,踌躇了会儿,又对她道:“你既喜欢雨晨,那我让他娶你可好?”
花自青正喝着绿豆汤,忽听他这样说,惊的碗勺都要掉下来。再仔细瞧他,又觉得他与叶雨辰真是像啊,眉宇间都有一股凛然的正义之气。而他盈盈的瞧自己,又全然不像在开玩笑。她的脸子瞬间窜红,让雨晨哥娶她?她局促的搅着汤碗,那该是多幸福的事啊。
叶雁还犹自说:“你若愿意嫁他,我就去向花御史提亲,商量着早日把婚事定下来,让你们明年完婚!如何?”
她的脸都一路都红到脖子底了,点点头,可是想到叶雨辰那么讨厌她......又让她心中陡然一凉,沮丧的垂下头来。无奈道:“我喜欢雨辰哥,可是雨辰哥不喜欢我。”
叶雁却颇开明,一点也不计较的模样:“这也无妨,我儿的性格我知道,脑子是迂腐了一点,但好在行为端正,作风正派,亦不削于寻花问柳,他娶了你也定会对你好。即使现在看不到你的好,等过个一两年,他也定会领悟你的好。”
叶雁说的煞有介事,她开心问:“当真?”
为了显示诚意,叶雁当下就命人取了琅嬛镯来,那琅嬛镯是叶家的家传之物,说曾是叶家祖上得了帝王赏识,下嫁了一位公主到叶家,这琅嬛镯是公主随身佩戴之物,后来公主送给了叶家下一代祖母,再后来一代代传下来,如今倒成了叶家的传家之物。
只是当时花自青并未知道这么多,见盘中那一只绯镯好生漂亮,红玉似火,偏生通体晶莹玉润,宛若水做的绸。
叶雁朗笑着说:“ 如何?收下这琅嬛镯,你可就是我半个叶家的人了。”
叶家的人?她小心翼翼的接过,脸上笑开了花......
一阵风来,吹散了她的异梦,惆怅的想,到底还是来不及向爹爹提亲,没多久边塞吃紧,一纸诏书,叶雁大将军就被匆匆指派去了边塞,好容易抵抗了蒙古的侵略部落,又赶上西域的战事,而这时叶雨辰已然识得了姐姐,自然更不愿意娶她了。
她恍惚的回神,又想到苏瑾说的那番话,有些事如何轻易能忘?可是不忘又能如何呢?她疲倦的要回楼去,却在转身的刹那顿了下来。
因见那门口,剑雨正恰恰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