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落花流水意
剑雨拿着一把大剪刀,面上依旧苍白,两人恰恰相视一眼,他就漠然收了回去,走到一处花丛中,剪枝修花,像是未见着她似的。
花自青一时也为难起来,难道也要当做没见着他的走过去?
自那日说了那番决绝的话后,花自青往后都有意的躲着他,经过那门前都要刻意的绕一绕,只怕见了徒生尴尬。好在那两天他也只顾养病,并未出门,只是没想到今日倒遇上了。
她正踌躇着怎么离去,一个清丽的身影又走了出来,是宁月。
宁月摘掉面纱后,那张异域的面孔便常常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何以用上惊心动魄,是因着这美丽总是掩在一股伤感病弱下,精雕细刻的五官,偏生盈盈弱弱,哀伤拂柳,像柴火烧尽前的最后一方明亮,不温不愠,却自有一番美丽动人。花自青想到人常说病美人病美人,大概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吧。
如今瞧她端了一碗药来,瞧见了她,只微微颔首,便向剑雨去。她落在剑雨的身侧,倒像个温贤的妻,不言不语,剑雨却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端了那汤药一饮而尽,而后还给她道:“大清早的雾气伤身,你身子弱,以后就莫要做那些了。”
宁月颔首,微微点个头,他便收了剪刀回楼去,宁月也随后跟去。
徒留下花自青与芙蓉花枝相印成茧。
当天的后来她将将睡了个午觉醒来,就听说叶将军来了。
雨辰哥来了?她忙跑到天字一号间,还未近前就听一人道:“世事竟是如此,当真是可笑。”
是苏瑾?她不由顿了脚步。又听他笑说,“我想到了如今,怕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心吧?是更偏向姐姐?还是偏向妹妹?还是说两个都放不下?可怜青儿为了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门也蓦地被打开,却是海燕站在了门口。海燕瞧了她,不悦的拧起了眉头,一反先前的熟络,竟生硬且疏离的问:“花小姐怎么在这里?”
到底是她在外偷听,不由就红了脸,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不住朝里张望,只模糊的瞧了两个身影,而后被海燕一个侧身挡住。
他冷冷道:“我们将军与苏公子有事相谈,不便打扰,花小姐还是先另寻了去处吧。”于是出来将她逼退几步,顺带的就关了门,那样子俨然就是在赶她走呢,让她心里突突的。
在这愣神的功夫,海燕又寒着脸支手请她。她心里没了低,因他这样子既不近人情又显得冷漠决绝,倒好像对她存了很大的意见,她踌躇着,到底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海燕就守在门口做起了门神。
一直走了老远她还觉得莫名其妙,那一日海燕都对她极友好的样子,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还是说因为叶雨辰在里间,所以特意要表现一番严谨肃穆的模样?可那眼里明明还夹着恼怒与不忿,倒是没来由的,也不知怎么就惹了他。再回想苏瑾的那番话,却是在为她打抱不平?只是没头没脑的,也不知在说着什么。
他们在里面谈话,花自青就远远的守在外头,一直等了好久,门才开了,她忙不迭跑去,出来的是苏瑾。
苏瑾面上有浓浓的疲惫,不过瞧见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花自青心里七上八下的,笑问:“苏瑾哥与雨辰哥都聊什么紧要的事?”
她想她这只是随口的一问,苏瑾定不愿说的,可他却促狭的笑起来:“青儿真想知道?”他笑着,打趣儿似的,凑近来,在那耳旁轻声道:“聊起你的雨辰哥哥,他错过金子果真后悔了。”
花自青木愣在那儿,苏瑾却心情颇好的模样,笑盈盈的就走了开去。
一直瞧他走远了,花自青还呆站着,不由的就有些难过,叶雨辰来到她身边,也木然的瞧苏瑾身影,道:“青儿陪我出去走走吧。”
“嗯?”
一直随他出了楼子,花自青还茫茫然的,仰面瞧他,本想着是否该跟他说个话,但瞧他神情淡漠,眉宇间还轻笼着,像笼着什么解不开的心事。到底不敢烦他,只默默的跟在身侧。
等后来不知不觉的上了主大街,周遭便也热闹起来,铺子摊位,来来往往的行人。而她们从中走过,叶雨辰只将将瞧着,并不热衷的模样,花自青跟在身后,简直成了他的小跟屁虫,他走哪里她就走哪里,他瞧哪儿她也跟着瞧哪儿。
直到瞧他在一个铺子跟前停下来,她也停下来。那铺子上摊卖的是一些银器首饰,大都浅薄粗糙,叶雨辰却不知怎么瞧了起来,还挑了一只君子簪打量,要说也奇怪,那明明是极普通的簪子,极简单的样式。可被他这么一个‘慧眼识珠’,好像就变得不一样起来。让花自青也觉得,那簪子其实还挺好看的。
叶雨辰挑着东西,她在旁呆站着,只怕被人误认为是他的书童,只好也跟着看起来,她挑了个玲珑球,就是银制的球里套了一个小球,球里面再套一个......她正默默数着有几层来着,突然觉得一阵异样,原是店老板正殷勤的瞧着她,可这就算了,连叶雨辰也正瞧她,问:“喜欢吗?”
等等......这怎么成了她在挑东西的模样?瞧去,就见那簪子早已被他放回了原处。而叶雨辰落下一锭银子道:“就要这个了。”又随性而去。
留下她与店老板呆立在场,都齐刷刷的瞧向那银子,十两!忿忿呐,同样是银子,这个球拿去称怕是连一两都没有。她闪过一个念头,原来雨辰哥也是个败家子儿。而那老板就已经极快的收了去,高兴意外自不必说。
她也要忙跟上,又扫到那簪子,道:“老板,十两银子,你就把这这簪子也给了我吧。”
店老板有一瞬的拧眉,不过想了想就允了去。花自青顺走簪子忙追去。
叶雨辰腿长脚快,若不紧紧瞧着,只怕一个瞬间就将人给跟丢了。以前就常发生这种事,那时候他为了丢开她,会走进澡堂,也会有意走进热闹的街市,京城的市集自然比这里还要热闹繁华许多,她走在人群里,常常一个不留神就将他弄丢了,远远瞧着一个像的,可走近去又不是,她对人群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这次等她急急的追来,见他只是不紧不慢的走着,闲闲的,倒像是在等着她的。到了近前,他也不置一词,又向另一条街道去......
如此他们走走停停了逛了好半天,最后就来到了湖边。
花自青有些怔忡的瞧着这平静的湖面,她想到月余前在茶楼意外听到叶雨辰的消息,还来此大哭过一场,那时候的荷花莲叶都开败了,颓废的倒在湖面上,好不萧条好不凄凉......如今倒平整了,枯枝烂叶都沉入了湖底,湖面光洁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印着同样惨淡的天际,以及天际飞过的,孤寂的鸟儿。
而那强劲的风道在湖面肆意掠过,也只拂起丝丝纹路,复又恢复平静,像是使了老大的劲,却只挠了个不大不小的痒痒。不由的,她就想起潮汐曾吟诵过的:‘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她觉得说的真好啊,万事万物都有着自己的牵引,谁也逃不脱。
没来由的,叶雨辰突然问:“青儿可曾怪过我?”
花自青瞧他,不能明白他说的怪什么。叶雨辰神情淡漠,而后苦笑的摇头:“怪我也是应当的,连苏瑾都说青儿最大的不幸是识得我。”
她不知道他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怎能说是不幸呢?当初明明是他救了她,于是忍不住就道:“我,不怪的。”
叶雨辰瞧她一眼,不辨神色。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想他刚才提到苏瑾,花自青踌躇的问:“雨辰哥,你可知苏瑾哥如今是怎么了?”
叶雨辰凝了凝:“青儿觉得他如何了?”
想到苏瑾如今的样子,她就不由的心酸起来:“如今的苏瑾看起来很不开心,可是问他如何也不说。”
“既然他不愿说,青儿又何必要问?总归那是他的事。”
话是这样,可是想到他曾那样伤心的唤她,就忍不住的伤心。
叶雨辰无可奈何道:“青儿还是莫要去管他的事吧,这当中,便是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只是如今的苏瑾再也不是过去的苏瑾,他如今,该是对你我都存了芥蒂,你还是莫要去招惹的好。”
芥蒂?她不能明白了,如何来?恍惚中却想到凉州城中初次见面,苏瑾是曾递给她的一抹复杂的眼神,似有责怪和愤怒,当时她心里还鼓鼓的,只当是看错了......可是难道真有什么意见?她想她什么时候得罪过他,可是想不到。
她黯了黯神,却又想到似的问:“那雨辰哥知道他为什么也在那城外城里?”
叶雨辰的脸子这下彻底寒下来,却又傲气道:“他要去哪里自是他的自由。”只这一句就堵的她无话可说。
他便无可奈何的,道:“青儿还是莫要担心了,终归他,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显然这话安慰不了她,他才勉强道:“过了今日,他会随我这一行出关去。”
“出关?”她吃了一惊,倒是意外,没听谁说起过,同时还意外,苏瑾也要跟去?可是他去做什么?难道,也要去找那草?不过随即想想就觉得肯定不是。
她虽好奇,可才听了他说不要管苏瑾的事,便也不好再开口,而且怕问了,他也不会愿意再说。只好问:“那上次的事都解决了?”
上次的事,自然就是在城外城里遇上的事,让他匆匆忙赶回来,更说来百香楼看她一直隔了两天才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着这事。
见他淡漠的点点头,花自青才了悟般,垂下头来。却又听他道:“我不知青儿为什么来此,也不知是否真打了出关的主意,只是,关外战紧,你还是莫要想着出去吧。”
花自青愣愣的,怎么听他的语气,倒像是肯定自己会出关的?难道还是苏瑾告诉了他?她心虚的打起鼓来。
他道:“诚然你说只是想出来走走,只是瞧够了,就早些回去吧,你爹娘,都在盼着你。”
提到爹娘让她窘迫起来,问:“我爹爹可还在生我的气?”
他摇头,“花御史只希望你能平安。”不由的,她眼里就蒙上了雾气。
叶雨辰从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块通体绯玉,琅嬛镯?“你可曾记得?先前我爹爹......也曾送你一只这样的镯子?”
花自青一眨不眨的瞧着,点头。
他道:“这镯名‘琅嬛’,本是一双。‘琅’取之‘郞’也;‘嬛’,便是女子的缱绻,本意指夫妻情深,鹣鲽伉俪.......”他瞧向她,“先前爹爹交与你的便是‘嬛’镯,如今这只‘琅’,我便也想交由青儿帮我代为保管......”
花自青听着,不由的吼头干哑:“为什么?”
叶雨辰瞧了她,顺手就替她敛上鬓间纷乱的发,淡笑的说:“因为我想让青儿带着它平平安安的回家,待到开春,我归来的时候.......”
花自青目眩的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