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应是故人来
看来我是眼花了。
那人已走马上任数月,前程一片大好,此时又怎会在眼前?
我定是眼花。
于是我闭了闭眼,再睁开,那身影居然在向我走进。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由于逆着光,他的面容融化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可纵使这样还是掩盖不了他满身的清华。
那身影又开口了:“公主。”
是了,公主,这样的形容,这样的嗓音,即使逆着光我都能想象出的清俊面庞和那嵌在清俊面庞上的温润笑容。
然后风吹起来了,吹的我心中也起了涟漪,我随手挽了挽耳边吹乱的碎发:“阳城,怎么是你?”
阳城是宁子崇的字。
这字取的颇有典故,《国语·周语》中上神降于莘,故有“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的文字。韦昭注:“崇,崇高山也。夏居阳城,崇高所近。”
此字甚妙,我曾在心中揣摩良久,可一次也没当着宁子崇的面叫过。方才不知怎的一时不查竟脱口而出。
宁子崇自然愣住,可片刻后他依旧笑得温暖和煦:“原来公主还记得微臣的表字。”
这样的气氛似乎是有些暧昧的,况且夏影在侧,他俩曾经在我长乐殿闹的颇有些难看,虽然我知道夏影面上心直口快很是爽利,其实是个聪明人,她不会一味执着于前尘往事,但当着夏影的面,我还是要顾及她的颜面的。
我轻咳两声转移话题:“你此刻不在任上,是陛下诏你回京吗?”
宁子崇点头,双眼深深地将我望着:“和亲乃是大事,方才臣一路行来,沿街的百姓都在探讨此次和亲,对公主临危受命解救众民于战乱之中的精神更是赞叹有加,再者公主于我有恩,微臣又岂能轻易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我嗤笑道:“阳城不必含沙射影,你不满本宫和亲,直说无妨。”
宁子崇望我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公主这是何必,解决北凉的办法还有很多。”
“可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宁子崇摇摇头:“殿下糊涂。”
“有时候糊涂一点未尝不是好事。”
宁子崇目光闪烁,几欲开口,最终只得苦笑道:“殿下何必为了萧将军……”
他这样的眼神叫我无所适从,虽说我是救过他的命,可细细论起来,他对我长久的陪伴早就胜过了救命之恩。此次和亲之路凶多吉少,我又何必让他淌这趟浑水。
我垂下眼帘尽量不去看他灼灼的目光:“那个,宁子崇……”
宁子崇打断我:“阳城。”
我疑惑:“什么?”
宁子崇叹了口气,继续灼灼地将我望着:“公主方才还记得微臣的表字,怎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忘了。”
我微微尴尬,毕竟夏影在侧,虽然她一直像个木杆似的在我身后杵着一言不发,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幽怨的目光如芒在背。
于是我试图打消宁子崇的念头,可才与他对视我便败下阵来,只能硬着头皮唤了一声“阳城”。
宁子崇这才又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神情:“公主请讲。”
被他一搅合我已经失去了询问的心情,反正问了也是白问,如今我和亲的圣旨尽人皆知,以宁子崇的性格他定然会主动上书请求陪同,萧衍也没什么理由不同意,毕竟对他而言多一个人陪我前去并没有什么坏处。
于是我只得叹口气道:“说说罢,这次在朝中谋了个什么差事?”
宁子崇笑道:“本朝自开朝以来仿汉制设立刺史制度,任监察之职。臣时任凉州刺史,边疆之地,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又时常与外邦互通往来,职务定然也跟别地不同些。”
我心中已然明了,但面上还是一副笑吟吟的姿态:“所以呢?”
“所以,凉州正是地处我大梁和北凉交界之地,臣出任此次公主和亲的使臣再合适不过。故微臣上书陛下,陛下才诏臣回京述职,准备和亲事宜。”
我愈发笑吟吟的咬牙道:“阳城还真是好打算!”
————————————-
行至宣阳门下,再往前走便算是进了宫城。夏影跟至我身后一言不发。
我拿捏不准现下我是该叫宁子崇随我入长乐宫还是怎样,毕竟他现下已经不再是我的护卫,而是有正经官职的朝廷命官,我朝刺史的权限一向很大,不隶属三省之下,有专属直奏上达天听之权。
因此,宁子崇虽然是我保举他官复原职,理论上也算我长乐宫的门客,但是以如今他的官职我还是不要过分亲近的好。
宁子崇见我停下估计是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向我一揖:“微臣如今出入公主宫殿恐多有不便,今日便不去叨扰了,等和亲使臣的诏令下达,微臣自然要到长乐宫求见公主。”
人家给了台阶,我自然是要下的:“如此甚好,陛下可有为阳城安排住处。”
宁子崇道:“微臣暂时住在衙署。”
我点头:“如此甚好。”
宁子崇再向我一揖:“微臣恭送公主。”
——————————————-
夏影今日看起来相当低落。
在春好疑问的眼神中服侍我用过晚膳后就退出了长乐殿。
我用眼神示意春好留下,听见夏影关起了殿门我才道:“你猜我今日遇见了谁?”
春好一边服侍我漱口一边答:“不会是宁大人罢。”
我吃了一惊:“你怎的知道?难不成已经见过他了?”
春好接过漱口的玉盅:“今日公主才一出门,宁大人便风尘仆仆的来了。说是在凉州才听了些风吹草动,就连夜赶回了建康。”
我心中很是感动,却也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抒发情感,只得“哦”了一声。
春好见我没什么反应,接着道:“可还是晚了一步,刚进建康城诏令就颁布了,只得持了鱼符求见公主先探个究竟。可是不巧,公主出了门,宁大人也没说什么,只问了公主的取向便又匆匆出了宫门。如今想了却是去街上寻公主了。”
我拭了拭嘴角:“不曾直接来寻我,怕是先去陛下那里请罪了。如今凉州太平,他无召进京,怕是有的受了。”
春好大惊:“这可如何是好?”
我摇头道:“无妨,虽然无召进京正好撞在刀口上,可如今和亲大计正缺和亲使臣,他一头撞进来正好填补空缺,想必陛下不会过分为难他。”
春好松了口气,复又高兴道:“如此甚好,有宁大人在公主身边,公主即便是嫁去北凉从此也有依靠。”
忽而又似想起什么皱眉道:“只是夏影这姑娘怕是又有好一阵子牛角尖可钻,怪不得奴婢今日瞧着她有些恹恹。”
我起身朝窗外望了一眼正巧望见园中月色下夏影的身影,我朝春好打了个手势:“你过来瞧瞧,这不正钻着呢,她与宁子崇终归无缘,还是要她自己想通的好。”
——————————-
果然第二日朝中就传来和亲的使臣已经定下的消息,正是前日风尘仆仆赶回建康的宁子崇。
午后永训宫也递过来太后的口谕,说让我过永训宫一叙,我知道近日来大小事都围绕着和亲二字,如今母后掌管内宫事宜,一应礼服陪嫁等事均有母后召礼部商议,今日召我怕也是为了这事。
于是我赶忙整顿衣饰直奔永训宫。
还未进殿,我便听见此起彼伏的谈话声,怕是母后正在里面商议着。
我未着宫人通传,径直进了正殿。果然见了礼部众多老臣在里头滔滔不绝。
母后神情颇有些不耐,正待发作,见我进来才又笑道:“昌平来了。”
在臣面前她一向喊我的封号。
众位礼部大臣见了是我也都纷纷行礼。
母后又道:“既然昌平来了诸位卿家就先退下罢,你们的办事折子我也都看了,老套了些,虽然都是按着祖制,但也没什么心意,你们回去再好好想想,今日就作罢罢。”
众臣擦着汗退下,母后才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婉儿来的正巧,过来瞧瞧礼服可有你喜欢的样子,哀家左瞧右瞧总觉得老套,这些个礼部的老臣看来是该退位让贤,多给新人些机会,办起事来竟这样迂腐,
一时又向一旁的陈姿晴道:“哀家瞧着都烦闷,公主看了又怎么会欢喜。”
我过去拿起案上的版样细瞧果真都是前朝多用的样式,只笑着接口道:“如今天下才太平些,哥哥自然还没闲情料理礼部,礼部官员自然换的慢些。那些老臣都是官场上打磨惯了的,效仿旧制也拿不到他们什么错处,迂腐些也是自然。这也不难办,样式老些无妨,赶明□□好去衣局挑几个伶俐的绣娘,将花色绣的时兴些便成了。”
母亲点头笑道:“还是婉儿机灵,哀家旧不理事,如今认真管起来又何尝不是老做派,又哪里好责怪朝中元老。罢了,明日你早些来,同哀家一起张罗张罗。”
我也笑着应道:“为母亲分忧这是自然的,明日儿臣同那些礼部大臣一样按着时辰来母亲这里应卯,母亲可欢喜?”
母后笑指着我将我一把揽进怀中:“你这促狭鬼,嘴巴还是同儿时一般厉害,半点不饶人。”
一旁的陈姿晴陪笑道:“公主如今还是这般活泼,娘娘该高兴才是。”
母后笑着竟笑出泪来,一手揽着我一手拭泪道:“高兴,自然是高兴的,愿吾儿总这样活泼才好。”
陈姿晴劝解了一会儿,母后才试了泪道:“哀家听说原来你身边的那个宁子崇回来了。”
我答道:“是,前两日回来的,说是领旨做了和亲使臣,不日便同儿臣一道前往北凉。”
母后思量片刻道:“那孩子极好,本来若是没有这一桩事,哀家还私心想着等他官复了原职,将他赐给你做驸马,虽说那宁子崇家世欠些,可总归很是衷心,对你也很是上心。可如今,唉!”
我赶忙劝解道:“哪里的话,就是没有这桩事也终归不妥,他乃良家子弟,好好的却要娶我一个寡妇做甚。”
母后奇道:“怎么,他不愿意?你乃是当朝长公主,陛下亲嫡妹。怎的,还高攀了他不成?”
我见母亲误会了我的意思,怕日后宁子崇难做,赶忙解释道:“母亲别瞎猜,是儿臣瞧不上他,又看他有些治世的才干,一心想叫他为陛下出力罢了。”
母后脸色这才缓和不少:“如此看来是他没福气,你如今也要嫁作他人,此事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