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华林园赐宴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便不得而知了。
但事后,在前朝探听的小黄门过来禀报说,那北凉来的太守被本殿下怼的两颊通红,最后一言不发的随着段大人郑大人回住处去了。
他才一出殿门,坐在龙椅上的萧衍率先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底下的大臣们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一时间大殿内和谐异常。
我心满意足的听完小黄门的汇报时,宁子崇出现在长乐殿的门口。
挥手打发了小黄门下去领赏,我望着宁子崇在门外徘徊的身影皱眉道:“宁大人这是唱哪出?近乡情更怯?在我长乐宫住了这许多时候,怎么,这才三个月,找不到门了?”
宁子崇早就习惯了我与他说话时时都要占些口舌上的便宜,也不同我一般计较,径直进了殿内。
他在殿内站定,直截了当道:“听说公主今日在前朝百官面前很是威风。”
我一向是很喜欢他直截了当的性格的。
比如我,就很爱给人留三分薄面。虽然我是公主,曾经先帝在时也算位高权重,但是我认为就是因为身为公主,才更应该委婉些待人,以示我的贵族风范。即使是面对曹家人,我也会拐弯抹角一番。
因此,像是宁子崇这样勇于直谏的性格我很是欣赏。
可是欣赏是不能当饭吃的,但可以当气生,要知道说话直接未必我句句爱听。
就像现在这句。
我竖起眉头道:“本公主一向威风,怎么,今日你才知道吗?”
宁子崇还有一个我一向分外讨厌的优点,就是总能摸到我的命脉,这让我在有他陪伴的那段难熬岁月中一度担心自己被他拿捏太准而愈发离不开他。
他笑得云淡风轻,一如当初刚入我长乐宫时那般:“三月不见,公主还是这样中气十足,看来微臣不在身边公主也一样精神,叫臣很是放心。”
我点点头:“你且不用挂心,当初叫你回去做官时本宫就明白告诉过你,如今正如你所见,本宫依旧凤体康健心情愉悦。”
宁子崇依旧笑得好看:“微臣一向对公主很是放心。”
你们看,所以我才对宁子崇没有脾气,他是打太极的老手,永远以柔克刚。
没了脾气,我便不做声,只听他接着道:“固然今日的事沮渠蒙逊挑衅在先,您也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说怎样的外交辞令那是鸿胪寺的事情,公主不该淌混水。”
宁子崇今日并不在场,我知道若是他在场,这件事必然能够婉转的解决。
可今日的情形,萧衍身为一国之君要维持风度,总不能开口替妹妹讨公道。曹相国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曹惠真本就爱有事没事的试探我,逼得我也只能反唇相讥。
宁子崇自然是知道我的窘境的,他柔声道:“微臣只是怪自己今日有差事在身,若非这样公主便不必自降身份与沮渠蒙逊周旋。不过没关系,从今往后,微臣都会陪在公主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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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是我不好害你担心。”
“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曾经有一个人同宁子崇一样这样对我讲过。
萧襄。
那个我永远想念又永不愿提起的名字。
而今日,又有人说出了类似的话语。
“从今往后,微臣都会陪在公主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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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皇帝在华林园设宴款待北凉使臣。
华林园内有一座双层高阁。
此高阁十分奇特,上层叫“重云殿”,下层叫“兴光殿”。殿前还有高楼二座,东面是“朝日楼”,西面是“夕月楼”。上楼的阶道,要绕楼九转才能登临,建造得巧丽无比。
今夜设宴的地点就在高阁当中。
宴请的宾客不尽其数,从当朝的文武百官到世家大族,还囊括了王公贵族和内外命妇。熙熙攘攘将上下两层宫殿挤了个满满当当。
宁子崇陪在我身侧,踏着如水月色来到了华林园。
才一进华林园我就看见不远处朝日楼和夕月楼的九转阶道上亮满了烛火,从远处望去连成一片,仿佛一条火龙缠绕着楼身,凑近才发现原来每阶楼梯都站满了宫人,那一盏盏烛光就捧在他们手中,看来这个礼部侍郎办事不赖,还是有点能力的。
今夜我着了杂裾垂髾服,垂下的丝带缠绕在臂间随着夜风飞扬,头发挽进漆纱笼冠里未饰珠钗。
殿内上一曲歌舞方歇,宴席已进行了一半,我听到里面有说有笑仿佛是哥哥的声音再问:“太守来到建康,觉得建康与你想的可一般无二?”
沮渠蒙逊正要回答,看到我进来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饮尽杯中酒,不动声色的笑道:“自然是不一样的。”
萧衍很有兴致的反问:“哦?哪里不同?”
沮渠蒙逊望着我答:“起初听闻来过贵朝的兄长讲过,汉家女子平庸,可见此话并不真实。在下来到建康,路过市井之间,所到之处尽是如花似玉的娇颜。”
萧衍挑眉:“既然如此,可见你的兄长心胸太过狭隘,只因为两国过去的误会而否定了大梁娇艳的花朵。”
沮渠蒙逊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因为兄长在公主的及笄礼上有幸目睹过公主的芳容,从此之后,任凭再绝世的容颜也没能动摇过兄长的心智。”
我溜着墙根躲过人群,并不想被人们发觉而破坏了此刻的热闹氛围。我拽着宁子崇挑了个远离人群不太引人注目的位子坐下,身上的衣饰并不华丽,而且除了几个常见的皇亲和大臣,其余人皆未见过我,躲开众目睽睽并非难事。
萧衍也很给面子的没点我的大名,只是继续饶有兴致的谈道:“是了,记得当初朕还是太子,被父皇钦点操办公主的及笄礼,年少气傲,自然要办的隆重,便将帖子在周边列国发了个遍,没想到朕的无心反倒促成了今日联姻之事。”
大殿内不知是谁巧舌如簧,高喊一声“陛下英明乃社稷之福”,一句话将萧衍当初宴请列国和今日的联姻联系在一起,十分显山露水的给萧衍挂了明君的招牌。
殿内的男男女女纷纷附和,哄的萧衍很是受用。
沮渠蒙逊微微一笑,向萧衍的方向抱拳:“汉家有句话叫做解铃还需系铃人,兄长还在张掖翘首以盼公主的大驾。既然陛下促成了此事,又不知打算何时将公主赐给我们?”
萧衍用余光扫了我的面颊,我心中知道和亲这件事他在心中是对我有愧的。我低下头,状似未闻的抿了口杯中的清酒,听到萧衍低沉的声音道:“朕已命太史令推算了历法,三日之后的申时正是个送亲的好日子,便三日之后罢。”
话音刚落,外面的天空炸开一声脆响,有一束烟花绽放在华林园上空,接着是两束三束。
我低头又浅酌一杯:“宁子崇,到了放烟花的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