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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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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冗长而繁复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旧时的长乐宫,那里的一切都是旧的,连人也是旧的。

    我看见了儿时的冬沁,还是那样小小的粉嫩的,像个玉琢的娃娃,漂亮极了。还有秋实,她依旧留着厚厚的刘海儿,沉沉闷闷的不讨人喜欢。

    我朝着他们走过去,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们,但是画面一转,面前出现了宏伟的藏书阁,它氤氲在雾气里看不真切。我伸出手推开厚重的大门,门吱呀一声朝两边打开,似乎有人在弹琴,可迷雾重重我看不真切。

    我伸出手向前方试探:“你是谁?”

    那人转过脸,是萧襄。

    不对,也不是。

    确切的说是一个长着同萧襄一般无二面孔的另一个男子,但是我可以清楚的在他的脸上看到不属于萧襄的另一种陌生的神色。

    他开口道:“是我,你不认得我了,昌平。”他的脸上挂着笑,可随着脚步的靠近却变的愈发的狰狞可怖。

    我退后一步:“不,你不是他。”

    我疾步后退,却绝望的发现我正站在楼梯边上,而且是藏书阁最高层。我踩空了,掉了下去,身子不由自主的下落,以为就此要摔死。

    预想中的疼痛感觉没有袭来,我平稳的落在一块草坪上。

    “婉儿,到朕这儿来。”

    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站起身来才发现这里正是华林园。

    遁着声音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曾经显赫一时的萧庆帝。

    泪水夺眶,我朝着亭中的那人飞奔过去。

    “父皇!”我呼唤着。

    就在我要扑到父亲的怀中时,一个陌生的女人挡在我的身前。

    我仿佛一下子回到儿时那个刁蛮任性的年月里,拿出十足的公主做派冲她吼道:“大胆,敢拦本公主的去路!”

    那女人似乎很美,可眉眼似乎又极淡,淡得似乎看不清楚,我只隐约的看到她淡淡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的父皇已经死了,现在他终于回到我身边来了,我不再允许任何人把他抢走,连你的母亲都不行,这是你们萧家欠我的!”

    她话音刚落,竟然伸出手卡住我的脖子,周围霎时狂风大作,阴风阵阵里,她的面色铁青。

    “你去死罢,你们都去死罢!”

    ——————————————————

    “不要!!”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才发觉汗水早已湿透衣衫。春好掌灯过来,询问我出了何事。

    我摇摇头,接过春好递过来的丝帕擦了擦汗水:“无事,一个噩梦罢了,春好,咱们出去走走罢。”

    夜凉如水,夏天已经过去,初秋的月色显得格外凄凉。我突然有点想念我的母亲,不知道这个时辰她是否已经睡下。

    当车辇已经停靠在永训宫外时,我才发觉方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诵经声穿过高高的宫墙明明白白的传进我的耳朵。

    我抬手叩门,立刻便有守门的宫人过来开了门。

    母后还在佛堂内,她背对着我盘坐在蒲团上,口中喃喃有声。

    “母亲。”我道。

    母后碾动佛珠的手一顿,慢慢回过身来。

    我又唤道:“母亲。”

    母后露出慈爱的笑容,她将手中佛珠恭敬的放在佛案上冲我招手:“我的小婉儿,快点过来,到母亲这儿来。”

    我跪坐在蒲团边拉住她的手,像小时候那般道:“母亲,你总不来看我,我只是想你了母亲。”

    有眼泪顺着母后的眼角滑下,我不知道何时这样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人竟然也变得这样敏感脆弱,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将我拥进怀里:“母亲也想你了。”

    我像无数普通少女一样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尽管这似乎不合宫廷的规矩:“母亲,我做噩梦了。”

    “哦?是怎样的噩梦?”她依旧像儿时我每次做过噩梦后那般,柔和的拍着我的后背。

    “我梦见了很多已经死去的人,冬沁,萧襄,父皇,甚至还有秋实。母亲你说,秋实离开宫后,难道也不在人世了么?”

    母后思索片刻,道:“离开宫是那孩子自己的选择,无论生死,她都该是欢喜的,毕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我在母后怀中抬起头:“母亲,我还梦到一个人,她似乎是父皇的一个妃嫔,可是我从来没在宫中见过她。”

    “是吗?她长得什么模样?兴许已经死了,但母亲见过她也未可知。”

    “我,我记不得她的模样,似乎很美,可眉眼又极淡。她说话的语气我很不喜欢,她说父皇是她的,连您也抢不走,还说咱们萧家对不起她。母亲,你认得这样一个人吗?”

    母后沉默了,潜意识里告诉我看来这个人确实是存在的,半晌后叹了口气:“看来她终究是不肯放下这件事的,抑或是曹家不肯放下这件事。”

    我疑惑道:“母亲,这是何意?”

    母后将我耳侧散乱的头发理顺:“其实这桩事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宫里也不敢有人提起。”

    她望着佛案上燃着的檀香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心事。

    “我十三岁入宫侍奉太后,也就是你的祖母,十四岁嫁给你的父亲,册封皇后。那一年我在永训宫的回廊上第一次见到了你的父亲,那时的他当真是丰朗俊逸,尽管他比我大了十几岁,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可是依旧掩饰不住他的好看,我当时想,这也许就是我见过最好的郎君了。”

    “我红着脸匆匆上前行礼,你的父亲只是点点头便在我身旁走过。我想,也许他根本没看到我罢。但这一幕却被太后尽收眼底,她将我叫到身边,问我是否愿意成为自己儿子的皇后,我吓坏了,因为那时,你的父亲已经有了自己的皇后。”

    我大惊不已:“什么?难道……”我没有说下去。

    母后点点头:“是的,我并非你父亲的第一位皇后。你父亲的第一位皇后正是当今国相曹炳国的亲妹子,大概是叫曹子衿。我只记得她还有一个温婉好听的闺名唤做绣娘。我在闺中时就常听人提起她,说她是个端庄美丽的女子,后来成为皇后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当时听到太后这样问我,无疑是在试探我是否想要取代她。”

    “我听出了太后的用意,心中既害怕又雀跃。你应该知道,我同你的祖母一样都姓谢,我们身上流淌着一样傲气的血液,这是来源于一个世家大族的全部自尊心和骄傲。太后不满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不相干的皇后,这只会削弱谢家的实力,而巩固曹家这个朝中新贵的权利。这是不被以世家大族为中心的权力体系所允许的。”

    “因此,我接受了太后抛出的橄榄枝,皇后很快因难产死去了,而我就在十四岁那年登上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哪怕那时我连一个成为女人的及笄礼都未完成,就嫁给了你的父亲。”

    母亲凝望着我道:“所以,你应该知道曹家为什么要与皇家明争暗斗这许多年,因为早在很多年以前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母后伸手挑了挑一旁快要熄灭的油灯:“哀家从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日日潜心礼佛也只是因为哀家心中有佛,不求问心无愧只求心如止水。你之所以会做这样的噩梦,自然不是什么鬼/魂作祟,只因祸起萧墙,仇恨的种子早就在曹家的心中生根发芽。近来哀家才免了皇后的总理六宫之权,想来她也该坐不住了。你回去只消□□好他们在长乐殿仔细查看定会找出些致幻的迷药或者香料,太医署的薛太医也是哀家一向信得过的,若是找到,叫人打发他来瞧瞧,切记不要声张。”

    我点点头一一记下。

    母后望着我,眼眶又泛起泪花,与方才雷厉风行交代应对办法的太后判若两人:“婉儿,母亲终究是不舍得你的,北凉狼子野心,嫁过去母亲不放心,可你留在朝中无依无靠,曹家人虎视眈眈母亲更不放心。如今,母亲也只能期盼北凉那个辅国将军是真心爱你,我的婉儿娇俏可人,他定然会真心爱你。”

    “婉儿,宫里只有我们两个女人,也只能有我们两个女人。在这样的乱世里,母亲也只能先将你送走。”

    “婉儿你要记住,女人身边有一棵可以栖身的大树自然是好,可万一哪一天这棵大树倒下了,例如萧襄。你也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努力的汲取水源生根发芽,长出属于自己的枝叶。到那个时候,你便无惧风雨的侵袭,亦无惧太阳的暴晒。”

    “婉儿,到那时,你才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去罢,如今你的另一棵大树已经准备好为你遮风挡雨,你同样需要他的庇护,母亲要你答应我,从今往后摒弃前嫌,只因为沮渠男成要成为你下一个在乱世中避难的港湾。”

    我流下泪来,不甘心的道:“那萧襄呢?萧襄的死谁来负责?”

    母亲坚定的望着我,如同窥探进我早已支离破碎的心脏。

    她道:“忘了他罢,有的时候忘记并不意味着背叛。婉儿,这世上有些事情,本就要分个你死我亡,这就是战争,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成王败寇。”

    我哭着道:“那母亲您呢?女儿走了,您又怎么办?”

    母亲温柔的擦干我腮边的泪水:“自从你父亲死后,母亲就没了规避风险的大树,所以早就学着自己生根发芽。你不必担心母亲,只要你好好的,母亲便没有了牵挂。”

    母亲最后抚摸了我的脸颊,这是我临行前最后一次这样亲近的同母亲呆在一起。

    母亲道:“去罢,昌平。若是……”

    母后闭上眼,任凭眼泪滑落。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若是来日还有相见之时,母亲再也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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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来日再有相见之时,婉儿会用一生来陪伴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