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干戈玉帛
我抱着手站在廊下看院内的两人你一来我一往的比划,以我对兵法浅薄的见识还不足以看出谁能略胜一筹。
宁子崇在我身侧轻声道:“依臣之见,这一时半刻恐难分上下,公主舟车劳顿还是早些上楼休息罢。”
方才在一张桌子上,刀剑无眼,难免一个不小心伤及无辜。如今倒好,他俩自行去比划了,我反倒乐得看场高手对决。这样好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夏影许是见我久不上楼,以为我还在车里睡着,径直找到了前园来,见了园中这样的阵仗,先是一惊,旋即眼睛一亮。
夏影的父亲原是上过战场的,也曾混了个小军官当。夏影的一手花哨的剑法就是师承于自家阿爹。
本公主自然是晓得成人之美的,既然夏影喜欢,我还是愿意陪她观赏几个回合的。
于是我道:“春好,去差人将方才尚未用完的牛肉端到院中来,再叫厨房炒几个下酒小菜,清淡些的。哦,再烫壶酒,好好摆上一桌。这样的高手对决在宫中可是不常见的,本公主要好好瞧瞧。”
不多时,院中支起了桌案,各色小菜也上了桌。院中两位依旧难见高下。
得了闲的驿站伙计们也都冒出了头,躲在回廊的拐角处袖着手不住地指指点点,兴奋异常。毕竟驿站一向也都是路过的官家打打尖或是住一宿歇脚换马匹,这样的热闹可是不多见的。
我夹起一小口青菜道:“我说,二位怕是也累了,不如先吃点东西补充补充体力?”
沮渠蒙逊攻势猛烈,他一边不忘步步紧逼一边答道:“比武最忌讳中途斩断,公主且自便罢。”
曹惠真一边见招拆招一边道:“公主先用,等微臣将这厮头上的小辫子挑下,再陪公主细酌。”
本公主就是来看你们比武的,如此最好不过。
酒过三巡,桌案上的菜肴也换做了瓜子果仁,院中的二位还未分出个高低。我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留下依旧兴致勃勃的夏影,拉上春好上了楼。
宁子崇将我送到卧房的门口便行礼告退。
我由着春好将我头上的钗镮卸去,这才扶着被满头珠翠压得酸痛的脖子起身。不经意往窗外一望,正看见方才送我回房的宁子崇望前院去,偏偏就撞见了从前院回来的夏影。
“不好。”我在心中暗叹。
他俩桩鸳鸯谱的旧案才没翻篇多久,这样狭路相逢,若是换了我定然会十分尴尬。
夏影自然是看见了迎面而来的宁子崇,她一愣,随即停下脚步微一行礼。
我的卧房在二层,驿站也并不很大,因此他俩的对话不偏不倚撞进我的耳畔。
夏影道:“宁大人尚未安寝?”
在我这个方向看不见宁子崇脸上的表情,但听他不疾不徐的开了口,守礼又疏离:“尚未,在下去前头瞧瞧那两位,和亲是大事,切不可出了乱子。”
夏影答道:“很是,如此就有劳大人了,奴先告退。”
“夏姑姑留步。”宁子崇突然道。
夏影疑惑的回了头:“宁大人还有何事?”
宁子崇低下头,我这下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他这人虽然直来直往,自己认定的事情轻易改变不得,想要逼迫他更是难上加难。但宁子崇终究是良善之人,他当初很是果断的伤害了夏影这也是事实。
他思索了片刻,蹙了蹙眉头:“当日之事是我之失,还望夏姑姑可以不计前嫌。”
夏影道:“无妨,我也早已不记得那事,男女之间相互爱慕本就是图个你情我愿的。当日宁大人直言,并无错处。且我也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宁大人如今跟我在一处供职,免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纵使宁大人对我再愧疚也终究只能是愧疚,并不能还我以真情。所以,咱们还是彼此看开的好,不然总是免不了要彼此别扭的。”
宁子崇对夏影似乎有些刮目,毕竟前朝为官之人尚不能做到公私分明,而夏影区区一个侍女却做到了。
他此时定然反省了方才贸然提起这事的唐突,遂再一行礼:“是我冒失,不及姑姑的肚量,还请姑姑恕罪。”
夏影摇摇头:“无妨,此事早就过去,大人又何必庸人自扰呢?如此,奴告退。”
我轻轻放下支起的窗户,春好过来为我宽衣。
我叹了口气道:“你果然看得不错,夏影是极聪明的。先前我还总担心这一路上她日日与宁子崇打照面会出些乱子,如今看来是我小瞧了她。春好,还是你观人周到。”
春好一面忙活着一面笑着回答:“我与夏影自从进宫便吃住同在一处,她的心思奴婢自然看的通透,这是日日相对的缘故,哪有什么周到不周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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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起了下雨,空气中还带着微微的雾气。
沮渠蒙逊和曹惠真的精神明显有些不济,骑在马上哈欠连天。
昨晚夏影回来描述了前院的战况,说是二位越战越勇越勇越战,丝毫没有休战的迹象。
晨间才听昨夜热情观战的伙计在墙根里议论,原是宁子崇送过我后,匆匆赶去前院,一柄长剑挑开了二人,这才得以安生。
我不由得有些后悔,早知宁子崇出手,便该坚持到最后。要知道宁子崇昔日做我宫中的护卫统领时,那也是舞得一手好剑法。
转念再想,若我当时在场,宁子崇定然不会出手制止败我的兴致。况且他已不再是我宫里的人,身为朝廷命官,我总是不能再随便差遣他,不然不多时便会有朝臣上奏陛下,弹劾昌平公主肆意妄为羞辱朝臣。
也就是说,横竖想见宁子崇的剑法理论上很难实现。
而我却忘了一句话叫做,说什么来什么。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饭可以乱吃,但话是不能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