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初入北凉
经过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之后,路途中果然安静了不少。没有人再敢挑战大梁公主如铁桶般牢固的马车。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昏昏欲睡,对去往北凉路上的一切都显得了无兴趣,一点也不在乎窗外的植被是否变得稀少,花红柳绿是否换了大漠戈壁。
倒是夏影很有兴致,白天采野花晚上看星星,倒当真是出门郊游一般。连沮渠蒙逊都说,夏影很是适合我们北凉啊,不然本太守将你收在府中做个如夫人罢。
结果换来的必然是夏影的一记白眼。
一日清晨,我被阵阵远处来的马蹄声惊醒,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赶忙掀开帘子往外望去,却见远处打马过来一对人马。
我出了马车站在凭栏上望过去,那对人马到了近前纷纷下马过来同我行礼。
打头的那个留着胡子,看起来是个位分极高的将军。
“北凉左翼将军拜见大梁公主。”
他上前行了北凉的礼数。
我点点头道:“你们将军真是客气了,竟派自己这样贵重的亲信来。”
左翼将军道:“公主不必客气,既然将军看中公主,那必然是什么都值得的。”
这个左翼倒是会讲话,本公主很是受用。
我笑道:“镇北大将军,过来见见北凉的左翼将军。”
曹惠真点头称是,过来寒暄一番。
我道:“如此,镇北将军便回去复命罢。”
曹惠真笑道:“公主忘了,微臣已奉旨驻守凉州边境,无召不得回京。”
说完,他笑望了左翼一眼。
那左翼将军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但被我清晰地捕捉到了。
这段话无疑是敲山震虎,告诉他们北凉最好规矩些,我□□上国已下了血本,命最好的将军驻守边疆,你们再敢挑衅试试。
我若无其事的接着笑道:“是了,瞧我这个记性,那如此,便有劳镇北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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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的审视这座陌生的王朝,这座陌生的城池——张掖。
这里将是我另一个新的牢笼。
在某种潜意识里我似乎明白,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不断更换着监牢,虽然这些牢笼极其华美,但却将永远禁锢着我的生命。
那种儿时来自身在皇家的自豪感和骄傲感也被这些年的深宫生活磨的所剩无几,我站在我新的牢笼辅国将军府面前,继父亲死后又一次的感受到前途的未可知。
而我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要逃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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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北凉并没有中原人讲究黄道吉日的说法,在我的马车快进张掖城时,便有护卫的北凉军人打马现行回了将军府报告情况。所以,当我的马车停到将军府前时,将军府内已经布置一新,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见我的车队到了门外,立刻便有一个管家打扮的仆人上来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问好。
“老奴盖则在此恭迎公主千岁。”
我笑道:“管家客气了。”
那个叫盖则的管家不苟言笑,公事公办道:“公主千岁舟车劳顿,还是早些随老奴去休息整顿罢。”
我奇道:“将军为何不来面见本宫?”
盖则耷拉着眼皮头也未抬的道:“将军还有公务在身,今儿一早就进宫了,公主要见将军怕是要等到晚间。”
这个管家很是厉害,二两拨千金的变成了我要求见将军。
我沉住一口气,望了那管家一眼,他依旧看上去毕恭毕敬的低着头颅,若是在建康宫中有仆人敢这般在我面前造次,我早就挥刀斩了他。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既是来和亲,便不好先挑起事端,于是我转身头也不回的往辅国将军府的门外走。
那管家显然没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
他紧赶两步追上我道:“将军还未回来,公主这是何故?”
我笑着微扭身子:“何故?我倒要问你何故?我堂堂大梁陛下亲封的长公主,带着诚意前来,你们北凉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先不说你们那个日理万机的将军不曾露面,连你们的国主也不曾派人来慰问一番,那我若今日听了你这一介家奴的话不明不白的就进了将军府,日后我在府中如何自处?又叫我大梁在天下人面前如何自处?”
那管家显然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以为我这样一个和亲公主应该是极老实又好欺负的。可这个盖则既然能在这样一个诺大的府中站稳脚跟,自然也不是善茬。
他只慌乱了一瞬,就又拿出了那副油盐不进的端庄面孔。
“小人只是听差办事,还望公主大人大量不要同小人一般见识,路途遥远,公主还是进屋歇息罢,若有什么,等将军忙完了公务自会同公主解释。”
“那好,我听你的。”
说完,我扭头继续往外走,边走边向护送我过来的那个左翼道:“带本宫去你们的皇家驿栈,顺便告诉你们将军,本宫去驿站等他,叫他忙完了,记得到驿站同本宫解释。”
这下,那管家彻底没了脾气,再次要上前拦我,我一旁的那个左翼将军也很是为难。
我抬手制止了那管家的阻拦,信步出了将军府大门,那左翼也没办法,只好在后面跟上。
才出了门,就看到沮渠蒙逊还在门外同另一位随同的副将说笑,见我出来,有些惊讶。
“公主怎的出来了?”
我也讶异:“太守是打算住在门外了?”
沮渠蒙逊对我的打趣不以为意,他耸耸肩,向一旁的那个左翼询问情况:“阿布,什么情况?”
那个姓阿布的左翼面露难色不知道该怎么复述。
我望着沮渠蒙逊笑道:“没他的事情,只是本公主觉得还是先去驿站妥帖些。”
沮渠蒙逊眯着眼睛望着我的表情,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道:“公主何必跟个下人一般见识,盖叔是府里的老人了,多多少少有些老顽固的。”
我继续笑道:“那就等将军来了,自己看着处置,汉人的规矩,我还未过门,按理是不该管将军家的闲事的。”
沮渠蒙逊看我是真的要强硬到底了,忙给那左翼使了个眼色,那左翼立刻上马一溜烟走了。
沮渠蒙逊伸手过来搀我,一脸笑嘻嘻的道:“好嫂嫂,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话音未落,就被一旁的夏影上前挡住了他试图搀我的手。
沮渠蒙逊的手伸了一半,尴尬的又放了回去。
他继续试图拖住我:“嫂嫂金枝玉叶,在这门外站了许久,想来也该累了,不然小弟先陪您进去坐坐。”
我也懒得点破他,索性就由着他拖住我,反正也不是非要去驿站不可,去了回头还要被请回来,一来一回的也很费劲。
沮渠蒙逊见我完全不为所动,有些求救似的望着我身后的宁子崇。
宁子崇自然是不会管的,他只当没看见,将头扭向了一遍看风景。
沮渠蒙逊没了主意,正要进门去揪刚刚冒犯了我的管家。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将军回来了”!所有人立刻朝门外的通往远处的青石板路上看去。
沮渠蒙逊这才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叫了声大哥。
我朝着众人的方向望过去,果然一个身穿紫色胡服的男子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朝这边过来。
我面色变得冷淡,陈年往事又一股脑的如同陈芝麻烂谷子一般倒出来。
宁子崇察觉到了我的不对,他上前悄悄的掰开了我死死握住的拳头。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回头望了宁子崇一眼,后者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再回过头望向沮渠男成时,我的眼睛里居然还挤出了一丝柔情。
沮渠男成久经沙场目力自然极好,他自然也看到了我,以及被我硬挤出的柔情。
一瞬的诧异过后,他笑着来到我面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把我望着。我又想起了我初见他时,他也是骑在马背上将我望着,只是那时他脸上没有这样柔和的笑意。
我主动道:“将军来了。”
他还是我初见时的样子,浓眉高鼻,深深的眼窝,以及同萧襄一样因为久经沙场而形成的麦色皮肤。
想到萧襄我不由得又握紧了手掌。
是了,这个沮渠男成依旧是我讨厌的样子。
他下了马,走到我的近前,极其自然的牵起了我的手。要是换了过去,我一定吩咐人砍了他碰我的那只手,可我此时却只能抑制着甩开他的冲动,站在原地。
他见我没有反抗,反倒笑起来。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几次见他之中,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显然是真心的高兴。
他道:“我都听说了,盖则对你不敬,我这就叫他过来同你谢罪。同时也望你理解,毕竟北凉与萧梁战事已久,老百姓接受你这个和亲公主也是需要时日的,我也代盖叔给你赔不是。”
说着,那管家就从门内出来,过来便跪在我面前叩头,这样的场面显得反倒是我的不是。
我立刻吩咐春好将他搀起来扶到一旁。
沮渠男成趁热打铁道:“从今往后谁敢再对公主不敬,便杖一百,逐出府外,都听明白了吗?”
底下人连声称是。
他这才又笑望着我道:“如此,可消气了?”
我也笑起来,但却压低声音向他道:“将军还真是打一巴掌给的甜枣,叫你的仆人先给我个下马威,自己如今却过来做好人。”
“公主这是何意?”沮渠男成笑容更甚。
“若是将军不授意,就凭他,有几个胆子敢对将军夫人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