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城上月
进了将军府的正院,我才开始好好的将这里的一切打量了一番。果真是与汉人的格局很是不同的。
院中也种了很多奇异花草,虽不及昔日长乐宫中的雍容大气,但也别有一番异域的风情。
正厅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从,个个都身着颜色绚丽的窄身胡服,比之萧梁推崇的宽袍广袖又是一种别样的美好。
丫鬟仆从中有几个跪在前面,衣着布料不同于其他的几个人。我久在宫廷,自然明白这几个的身份不同。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在萧梁,试问哪个驸马有胆子在府中豢养侍妾?
如今身在别人的地盘上,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我自然也没有必要计较。索性我来到北凉也没打算真心同这个劳什子辅国将军过日子。
故,这几位如花似玉的侍妾我尚可以理解。
只是……
几位侍妾边上跪着的几个比女子还要娟秀几分的少年又是什么情况?!
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实在不怎么好看,沮渠男成低声笑了笑道:“这些都是蒙逊的人,他常到我的府中厮混,留些人在这里伺候方便些。
哼哼,一家子色胚。
似乎是看出我我在想什么,沮渠男成绕到我身前,替我掖了掖有些吹乱的发丝,我立刻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只低头看了看仿佛并没放在心上:“公主想什么呢?本将军不好这口。”
我微微有些尴尬,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将军喜欢什么便做什么,不必事事请教与本宫。”
说完扭头四下里看:“本宫住哪?”
沮渠男成转了个方向道:“公主跟我来。”
在一个颇有江南风情的园子跟前停下,我抬头一望,上面用篆书写着“婉园”二字。
沮渠男成与我并肩站定,同样望着这块匾额道:“怎么样,可还合公主心意。”
我望了良久,终是莞尔道:“将军有心了。”
沮渠男成被我的笑容恍了一下,才一愣神,我已带着从萧梁带来的宫人们浩浩荡荡进了婉园。
沮渠男成只是一愣,便随即跟了上来。我一面站在园子当中看着春好夏影指挥着宫人安置带来的陪嫁之物,一面向才进来的沮渠男成道:“不知这婉园可算是本宫私人的了?”
沮渠男成很是宠溺的一笑:“公主乃是将军夫人,这院子正是为将军夫人准备的,试问哪个还有胆子进来住?”
“很好,”我的笑容里掺杂了算计,“婉园二字我不喜欢,本宫要改。”
沮渠男成依旧是笑,仿佛他的脸上只有这一种表情:“公主喜欢什么字就改成什么字。”
我现出满意的神情:“本宫要改成梁园。”
沮渠男成听了只是一挑眉,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他和缓道:“本将军说了,公主喜欢什么就改成什么。”
我正要吩咐人去摘匾额,只听园外传来一声“不可”,听声音正是沮渠蒙逊。
他性子直爽,一向不爱拐弯抹角,到了近前直接朝我道:“公主好大的胃口,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要将园子改姓梁,且在北凉实际的权力中心辅国将军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连不是很灵光的沮渠蒙逊都省得,沮渠男成又怎么会不省得。
沮渠男成挥手打断了沮渠蒙逊,可眼神依旧柔得能化开水,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武将眼睛里无疑是很诡异的。
他道:“我说过,公主喜欢怎样就怎样。别说是改个园子名,即便是将我辅国将军府都改了名也无妨,只要公主有能耐。”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北凉就在这里,只要你萧婉有本事,就将北凉的天变一变。
挑衅,□□裸的挑衅,可我这人有个毛病,惯收不了别人挑衅,你若是顺着我还好,若是逆着我,我便偏要叫你知道厉害。
我笑的更是璀璨,可越是美好的笑容越是掺杂着剧毒:“如此甚好,那大家就各凭本事罢。”
沮渠男成没有接话,只是朝着自己身后的家奴们道:“今后公主就是辅国将军府独一无二的女主人,你们见她如见我,敢有半分不敬,你们也知道本将军的手腕。”
家奴们连同方才还很是趾高气扬的盖则都规规矩矩的跪下。
这样的势头我很是满意,要的也是这样的结果,有人替我立威我自然乐见其成。很是受用的接受了沮渠男成的示好。
沮渠蒙逊道:“大哥别光顾着护着嫂子,小弟是来知会你一声,晚间别忘了宫中有宴,没别的事,我任上还有公务就不多陪了。”
沮渠蒙逊显然是因为我要改了这园子的名字这才不愿意跟我在这里耗时候,沮渠男成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打发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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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风俗不与中原相同,没有祭天地拜父母这些琐碎的仪式。只有上好的美酒美食,华美的歌姬舞姬,彻夜的狂欢。
今夜张掖宫中设宴,国主亲自设宴,这是无上的荣宠,虽然世人皆知,沮渠男成早就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面子功夫还是要齐全的。
入夜,我换了红色华服,这是来北凉前,母后亲自督人赶制的。我摸着袖口的精美绣工想起了母亲,不知她如今可好,更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够再见。我如今处境艰难,她又何尝不是。曹家人狼子野心,虽然暂且稳住了曹惠真,可若三年之后我回不去,那哥哥的皇位便岌岌可危。如若三年之内曹惠真反悔……我不敢再往下想,只希望哥哥不要放松警惕,一刻都不能。
正想着,沮渠男成身边的贴身侍女叩门进来,身后带着一众捧着精美衣饰的丫鬟。她们一字排开在我面前,那侍女恭敬道:“这些都是将军为夫人准备的嫁衣,一共六套,每一套都配齐了首饰,供夫人挑选。”
此时我身上已经穿戴齐全,只随意望了一眼那些各式的胡服道:“回去替我谢谢将军,将军有心了,可惜准备了这么多本宫都用不上。”
那侍女一根筋,眼里只有自家将军的吩咐,重复到:“将军吩咐了,请夫人挑选。”
我有些恼了,一个侍女就敢这样无视我的话:“本宫说了,本宫用不上。”
可那侍女执拗的很,只在原地站着就是不走。
我随手抓起妆奁上的一只玉手镯朝那侍女砸了过去,没砸中,正巧砸在正要进门的沮渠男成的胸口上。他伸手接在手里,走到我跟前,执起我的手,将玉镯子戴在我的手上:“怎么这么大火气,不穿就不穿,何苦气坏了身子。”
我只不语。
他转头眼神凌厉的望着那个侍女,言语间染上了薄怒:“今日的话都当了耳旁风吗?见公主如见我,本将军不愿意你也敢这样吗?”
那侍女赶紧跪下。
沮渠男成又道:“自己下去领罚罢。”
那侍女便低头退出了门外。
话说再多都不算,得有人撞了刀口才能显示出话语权。这个丫头自己跑上门来替我立威,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于是气也消了大半,见那排丫鬟还举着衣裳,便道:“算了,春好夏影,难为将军一片心,替我收着罢,本宫留着日后慢慢穿,还没哪个女人是嫌自己衣裳少的。”
沮渠男成听了似乎很是受用,他拉了我的手腕,将我轻巧的拽进怀里,只轻轻一抱便松了手,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你这身就很好,比我为你准备的都好,那些你不喜欢也不必将就,我差人给你重做。”
我摇摇头:“没有的事,那些衣裳精美的很,只是我从未穿过胡服,今日是大日子,我还是想穿华服。”
这是我第一次在沮渠男成面前自称我。
他显然很受用,温和笑道:“我说了,你喜欢什么就穿什么,本将军的夫人穿什么都好看,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在你的及笄礼上,你从大殿上走过,从那一刻我就觉得,世间女子,再好看也不过如此。”
我记起凉州一日,在凉州刺史府里他曾说过此事,再忆起那日的种种情形和他炙热的吻,我突然觉得耳根发烫,低下头去全做掩饰。
这一低头才注意到,他也换了一身朱红的胡服,与我身上的颜色相辅相承。一时间我觉得他成了烫手的山芋。
我赶紧不着痕迹的后退两步,整了整身上的华服道:“时候不早,去晚了怕是不好。”
沮渠男成点头:“是不好。”
说完主动牵了我的手,将我拉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