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02 旧人
叶景航将傅烟安顿好后没多久便被公司打来的电话叫走,再来接她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华灯初上,夜幕却还未降临,残月悬在暗蓝色的天空之上,犹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大街上车水马龙,车厢内却是一片寂静。叶景航专注的开着车,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傅烟坐在他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
车子上了高速,将嘈杂的汽笛声与市区渐渐甩在身后。傅烟摇下车上,瞬时,交叠的蝉鸣声连同温热的夏日晚风一同涌入窗内。
叶景航瞥了她一眼,张了张嘴终于打破了沉默。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爸早就不再追究了,你也别太担心。”
傅烟轻应了一声却没有看他,她将手探出窗外,闭上眼,感受风如绸缎般拂过她的手面,又从指缝中溜走。
良久,她睁开眼,转头将视线落在叶景航的脸上,缓缓开口:“我并不担心,一切还有你呢,不是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她声音不大,话音刚落便稀释在风中,叶景航却听得真切。
他回头,看见车窗外昏暗的暮色隐去了她身线的轮廓,女生安静的窝在座位里眼神寂静的看不出丝毫波澜,没有半点当初离经叛道的样子。
眼前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叶景航却隐隐觉得哪些有些不对,似乎有什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抽出右手,怜惜的摸摸了她的头顶,低声说着:“没错,一切都还有我呢。”一直微垂的嘴角缓缓扬起蜿蜒出温柔的弧度。
他们两人,早在多年之前便只剩下彼此了。
叶家的主宅比傅烟想象中要大很多,花草繁茂却被修剪的精致的欧式花园,穿过蜿蜒的回廊,白墙灰瓦的主建筑便出现在视野当中。
傅烟对庄园的价值粗略的估算了下,心中便了然,原主的资产状况远远在前世的傅家之上。心下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她记得那家的资产状况倒是同里相匹敌,刚好也姓叶。
只是那个叶家......
她不敢再想下去,即便自欺欺人的重复着告诉自己这一切只不过是巧合,但越是靠近大门心下的设想便越是笃定了几分,傅烟的脸迅速灰败。
叶景航摁了门铃,开门的是个大概五十多岁的妇人,那人看见站在门外的两人,眼里闪过惊喜,“少爷......澜笙小姐回来了!”
“林妈,爷爷他们......”
“老先生和先生他们已经在等着了。”妇人说完,连忙将门敞开让他们进来。
叶景航点了点头,自然的牵过她的手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穿过门与客厅相接的走廊,到达客厅时,视野一下变得开阔却也拥挤起来。
在看清坐在沙发上攀谈着的几人之后,即便先前已经想到了,但傅烟还是不免有一瞬间的愕然。
当真是个叶家啊......
前世江鹤鸣和叶沐珊订婚的时候,傅烟曾偷偷跑去看过,而眼前的这些人,那日正是以女方家属的名义出席。
坐在沙发中央的老者是荣盛集团的创始人叶志平,身旁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是荣盛的现任总裁叶怀瑾,再之后是叶怀瑾的妻子杜静芙,以及......
叶沐珊。
傅烟抬头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又不着痕迹移开视线,只是下意识握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情绪。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寻常无二,让她看起来不至于因恨意而表情狰狞。
傅烟觉得有一个声音在体内叫嚣着,起初并不大,就如同虫蚊的嗡鸣,而后声音愈渐强烈的如同火车过站时与轨道摩擦的轰鸣,连同她的胸腔都仿佛在隐隐振动。
她听见那个声音在不断地嘶吼着、尖叫着,试图宣告着无处发泄的恨意与怨念。
“澜笙......澜笙?”
耳畔有熟悉的男声响起,那声音在不断的唤着这具身体的名字,傅烟蓦地从思绪中剥离,她如大梦初醒般定眼看去,视线聚焦对上叶景航神色忧虑的脸。
“你没事吧?”叶景航问着,担忧的拉过她紧紧攥成拳的手,他抚平她的手覆上去,掌心如意料般渗出一片湿冷。
“我没事。”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定下神来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同叶景航坐在了众人的对面。
如同被隔离开来的外人。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叶志平先开了口,打破了僵局。
“什么时候回来的?”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威严,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生疏与不自然。
“今天早上。”
“这次回来看着瘦了,在那边过得好吗?”
“还好。”
傅烟此时实在无心应付他的问题,原本就生硬的温言问候被她不咸不淡的接着,几句下来叶志平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
突然响起的男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傅烟抬头发现说话的人竟是叶怀瑾。
“这么多年了,我们......我和你杜姨也已经原谅你了。”叶怀瑾小心翼翼的组织着语言,像是生怕哪一句话不对会触碰到她敏感的神经,他极具威严的看了一眼杜静芙,语气似催促又似威胁,“是吧,静芙?”
杜静芙接收到叶怀瑾眼里的信息,心下虽不情愿但看着傅烟时表情却温顺和蔼,“是啊澜笙,我们毕竟是一家人,那件事杜姨知道你也不是有意的,这么多年了杜姨也已经原谅你了,这次就不要再回去了。”
她当然不是真的有心劝她回家,杜静芙是算准了的,若是以往的叶澜笙,听见这话必然会觉得是杜静芙大人有大量原谅了她,同意她回家。
骄傲如叶澜笙一定会大受刺激,之后的剧情一定会如以往那样,争吵、不欢而散,然后叶澜笙义无反顾的回英国。
可这一次,她却迟迟没有等来对面那人的怒火。
“那我就留下,如你所愿。”女生的话令在场众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杜静芙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却恰好对上少女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她看着傅烟突然朝她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微笑,就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看着自己的猎物般,让她不由得头皮阵阵发麻。
这孩子......这次回来似乎不一样了。
杜静芙的如意算盘没打响,神情晦暗不明的低下头,不甘心的咬了咬唇。
叶志平对她的回复倒是表示很高兴,再说话时眼里也有了笑意,“回来好,回来好啊。”
“正好姗姗也要上大学,不如就进他们学校,让你爸再找个喜欢的专业,你们两个还能一起做个伴。”
清晰的感觉到手指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傅烟不动声色的覆手相握,继而又恢复如常。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一时间又陷入到尴尬的静默中,但叶家人似乎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神情里倒是看不出窘迫。
“老爷,江先生来了。”
脚步声打破了沉默,众人下意识朝声音的源头望去,便看见大门处一抹高挑挺拔的身影越过保姆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抱歉,我来晚了。”
那如窖藏的陈年红酒般温润的声音傅烟最熟悉不过,尽管相恋四年,但前世每每听着这声音的主人亲昵的唤起她的名字时依旧会心悸不已。
而此时,那声音之于傅烟却像一条细细长长绕的千回百转的线,它紧紧的束着心脏,绷的她连轻微的呼吸都牵扯得喘不过气般的疼。
傅烟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会与他再次相见,或者说,她从未想过还能见到他。
傅烟艰难的抬起头,视线紧紧盯着离她近在咫尺的男人。斯人翩翩,遗世独立,嘴角噙着从容温和的微笑,如同水墨画中踏雨而来的儒雅书生,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恍惚间,傅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像是恶俗的八点档偶像剧,四月阴雨绵绵的伦敦,忘了带伞的傅烟抱着课本在叹息桥上同来人撞了个满怀,抬眸那个低眉浅笑的江鹤鸣便出现在视界。
他俯身捡起散落在地面的书本递予她,然后抿嘴一笑,一笑便是七年。
可她还记得,眼前这个看似无害将温柔刻进骨髓的男人,是如何冷漠的推开他,而自己又是如何因此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像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同金钱名利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些众人周知的事情,可是那时的傅烟却不懂。
“鹤鸣哥!”
一直不动声色的坐在沙发上叶沐珊在看到江鹤鸣后眼睛一亮,仿佛归林的鸟儿般朝他跑去,亲昵的挽过他的手臂,而那一声“鹤鸣哥”也将傅烟从回忆中唤醒。
被挽着的江鹤鸣面色一僵,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对于亲昵的动作不回应却也不抗拒,只垂眸朝她微笑,旁人看来却是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甜蜜模样。
心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一般扯出一道缝隙,那名为“恨”与“痛”的情绪从缝隙中挣扎出来,然后迅速在体内扩散,将傅烟机打的溃不成军。
原来不管过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甚至一世之后,再次相见,当初的那份疼痛与无措都不会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有所减退。
江鹤鸣朝这边走来,然后朝叶志平礼貌的点了点头,“爷爷最近身体可还好?”
“好,好!”叶志平笑呵呵的起身,脸上是难得的暖色。
傅烟冷眼看着江鹤鸣同叶家的众人熟稔的寒暄,看叶家人待他的反应也能看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蓦地一顿,傅烟努力回想着有关于前世有关三年前的记忆,终于发现了端倪......
6月10日。
那个时候还没有到她的23岁生日,变故也还没有发生,她和江鹤鸣仍处于交往中。
原来在更早之前一切就都不对了,原来只有她那时还傻兮兮的勾画着两人未来的蓝图,而江鹤鸣早已做出了选择。
江鹤鸣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后,视线终于落在傅烟的身上。
他看着她时有短暂的愣怔,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如常,神情间甚至添了几分讶异,“是......澜笙吧?”
傅烟不语,却点了点头。
而江鹤鸣的表情也明显少了些疏离,“我记得上次见你还是四年前家族聚会的时候,没想到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
“你好澜笙,好久不见。”江鹤鸣笑着朝伸出手。
是啊,好久......
好久不见了。
尽管能感觉到身体在不可抑制的颤抖,但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的反应,她微笑着覆上江鹤鸣悬在空气中的手。
“你好,鹤鸣哥。”
两人前世不是没有过更甚的亲密接触,交往四年有余却依旧会因为肢体接触而心跳加速。但这一次,却连半分旖旎的心思都不曾有。
只是再次触及到那熟悉的温度,余温却像灼热的火舌从手臂蔓延至胸腔,滚烫的仿佛要将心壁烧出个洞。
因为吸毒,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了欺诈型人格。面对不利于自己的局面会下意识的谎话,有时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开始还只是骗别人,到了后来甚至开始催眠似的欺骗自己。
就比如说现在,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她并不会因为看见江鹤鸣与叶沐珊在一起而感到不适,更不会因此而选择逃避,她可以继续待在这里。
于是,便真的这么信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男人之间交谈甚欢,时不时便能听见酒杯相撞时清脆的声响,叶沐珊坐在江鹤鸣的身旁,也不怎么吃东西,大多时候都是噙着笑意眉目流转的看着身侧的江鹤鸣。
倒是傅烟索性眼不看为净,埋头扒饭,吃着叶景航不时夹给她的菜。
席间又上了牛排,趁厨师上菜的间隙,杜静芙给叶怀瑾使了个颜色,男人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江鹤鸣和蔼的笑着。
“其实这次叫你,一来是聚聚,二来呢你也老大不小了,姗姗也快满20,你们俩的日子怎么也该定下来了。”
傅烟心中一怔,她握着餐刀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吃饭的动作难得停了下来。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一切都按您的意思来。”
吱!
餐刀与盘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大家闻声望去,看见傅烟低着头,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将面容隐在阴影里,分辨不出神色。
一旁的叶景航察觉出她情绪不对,于是低头关切的问道:“小笙,怎么了?”
傅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真扫兴。”叶沐珊不满的撇了她一眼,小声的嘀咕着。
对面的傅烟却像是听见般倏地抬眼,她眼睛发红眸光阴冷,叶沐珊与她视线相对的瞬间,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冷颤。
“对不起,我不太舒服,先走了。”说罢,她便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留在来不及反应的一桌人面面相觑。
出来的时候,黑夜悄然无息的织成一张网,网住了傅烟头顶的天空,没有星光的夜晚比以往显得更加阴沉,在无边的黑暗里,街边的灯火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一波又一波抑制不住的酸痛涌向喉头,眼泪不受控制的想要溢出,却又像是同自己较劲般的硬生生将蓄势待发的眼泪艰难的咽回肚子里。
傅烟在路上跑了很久,直到脚腕开始钻心的疼才不得不停下来。她脱下高跟鞋看着被鞋子磨出血的后脚腕,讽刺的笑了起来。
她到底是高看了自己,听他连犹豫都不曾有过的将婚事应下,她怎么可能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待下去。
原本以为重生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却未曾想到这副皮囊的原主竟是前世小三的姐姐.......
“澜笙!”叶景航追上来喘着粗气一把将傅烟拉住,“刚才是怎么了,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她抿着泛白的唇看了他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江鹤鸣还有个叫傅烟的女朋友吗?”
叶澜笙这几年一直呆在国外几乎很少回国,叶景航听她这么说不免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突然收紧。
叶景航看着她有些愣怔,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他分明看见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
“你们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她声音带了些喑哑,叶景航却不懂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到底出自哪里。
“他们在一起是没错,可你也该知道他们之间根本没可能。那傅家虽然现在产业转型但是做煤矿生意发家的出身根本不可能同叶家这样的商业世家联姻,分开是迟早的事,就算不是和叶家联姻也轮不着他们傅家。那傅烟看不清状况想要高攀是她的事,你在这跟着犯什么浑?”
看他说到前世自己时那不屑的模样,傅烟气的脸色发白,她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的甩开叶景航拉着她的手,也不在意自己此时还光着脚,便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诶.......澜笙!澜笙!”
叶景航当她是觉得他说她“犯浑”生气了,连忙小跑着跟过去拉住她却又被她抬手甩开。
“小笙,你别生气。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是我错了......”叶景航再次上前去拉住她,这一次傅烟没有甩开停下脚步来却不看他。
见她不再挣脱叶景航在心里松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生气,是哥哥不对。”
虽然知道眼前这人的温言软语的哄着自己都是因为自己的这副皮囊,可前世除了江鹤鸣几乎没有人这样同她说过话,到底还是慢慢抚平了傅烟心中的郁气。
见她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拒绝,叶景航也明白她大概气消的差不多了。
抬手看了看表,发现时间也不早了,随即开口道:“太晚了,在这里根本打不到车,等我取车我们一去回家。”
回家啊......
真是让人陌生又向往的字眼。
“哪里还有什么家啊......”她自嘲的笑了笑,低声呢喃着。
叶景航转身的动作一顿,他回过身来看她神情落寞的站在那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微微刺痛。
虽然已是六月但热度散尽后的夜晚难免带着些寒意,傅烟只穿着一件无袖的连衣裙,晚风吹过还是不自觉得抖了抖,叶景航叹了口气,心疼的将她抱进怀里。
“澜笙,小时候我不是就告诉过你,即使妈妈不在了,可你还有我,我们在市区的房子就是家,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就是家。”
叶景航后退一步将她松开,而后伸手抚过她的头顶,温柔的摩挲着,“澜笙,我们回家吧。”
他的目光执着又认真,傅烟能从他如琥珀镜面般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偏偏他越是重视认真,傅烟心里便越难过。她嫉妒叶澜笙有个这样在意她的哥哥,她怨恨这些她拼命渴望得到的都不过是幻像。
这一切,都是叶澜笙的,却不是她傅烟的。
可她到底还是笑了,她到底还是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她怕若是拒绝,会不会连着这样的幻象都没有了。
夜灯有些昏暗,傅烟苍白又素净的脸一半隐匿在阴影里,眼睛红红的一副脆弱又固执的模样,叶景航忽然觉得此时的叶澜笙陌生的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