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07 叙旧
傅君城赶到‘半梦’的时候,叶澜笙已经在两人初次见面时的位置站了许久。她站姿随意带着几分痞气的抽着烟,与繁华又糜烂的背景格格不入。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眼前的人几乎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比初次见面时更瘦了些,宽大的衣服将她衬的格外的弱不禁风,原本快及腰的长发被剪至肩头又染了墨黑色,她目光涣散的望向远处,眼底的黑眼圈很重,皮肤呈现出极为病态的苍白。
他不明白那个原本鲜活的生命体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呈现出迅速凋零的趋势,但想到这毕竟与他无关,也就不再过多纠结于此,摇摇头撇下思绪,疾步朝她走去。
叶澜笙抬眼看到站在面前的人迅速捻灭烟头,朝他颔首,“你好,傅先生。”
“好久不见,叶小姐。”
“先进去吧,想要解谜就请我喝杯酒。”她将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懒懒的朝“半梦”的方向扬了扬头,然后朝大门方向走去,傅君城紧跟其后。
这个时间还不是高峰期,正是陆陆续续进场的时候,所以想找个安静的位置并不难,于是两人便选了吧台一个相对偏僻的位置坐下。
叶澜笙熟练的朝bartender打了响指,又指了指自己的位置,“hey,麻烦一杯长岛冰茶。”
bartender带着审视目光的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开始调酒的动作。
“抱歉小姐,我需要您出示一下身份证。”
叶澜笙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这边20岁才能饮酒的规定,她还不太习惯自己现在只有19岁这件事。
“又不是给我的,是给我旁边这位先生的。”她手臂倚在吧台的桌子上慵懒的支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傅君城,“你说对吗,傅先生?”
傅君城有些不悦的抿着嘴,刚想拒绝她却被堵住话头,“傅先生平日那么忙碌,我猜自然不想白跑一趟。”
在商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的傅君城几乎瞬间便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不免有些恼怒的看着她,想自己竟然被一个19岁的女生威胁,却无奈不能发作只能暗自压下腾升的怒意。
“一杯长岛冰茶。”
傅君城的声音如同寒冬的湖面迅速凝起的薄冰,冷的吓人,叶澜笙却不以为然,心情格外好的朝他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如同偷了腥的猫。
即便承认了“叶澜笙”的身份,但意识里却还是认定傅君城是她的哥哥,那些面对生人的礼仪也便下意识的撇去了一边。
bartender见他发话便也懒得再追问,毕竟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他惹得了的,这么想着手上也开始忙碌起来,很快一杯长岛冰茶便摆在两人面前。
“傅先生想要问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吧台上的鸡尾酒浅酌一口,熟悉的辛辣伴着柠檬茶的味感刺激着味蕾,顺食道而下抵达胃部覆出一片灼热,爽的她打了个激灵。
“叶小姐究竟是什么人?”
傅君城不是没有调查过关叶澜笙,但除了众人皆知的那些身家背景外却再也查不出更多的内容,他隐约能感知到那些被隐藏的部分都和她背后的那个人有关。
只是她对自家妹妹傅烟的了解程度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敢想象除了傅烟外她还知道些什么,也许甚至是父母又或自己......
想到这里,傅君城暗暗收紧拳头,他绝不会允许旁人对自己的家人造成威胁。
叶澜笙不笨,看着傅君城愈渐深沉的脸色便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她低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鸡尾酒,只是烈酒下肚,比起胃部的灼烧更难以忍受的是不减反增的空虚。
“傅先生不必担心,我并没有什么恶意,你也看到了那晚我反而是救了傅小姐。”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朝面前的人扬了扬,“傅先生不介意吧?”不算询问的问题,未等他开口她便歪头熟练的点了一支。
她的话傅君城懂得,如果不是叶澜笙带着他前去阻止,傅烟会酿成怎样的错,而父母为了家族事业必然会舍弃她甚至断绝关系的事都做的出来。
这样想着,傅君城再开口声音也连带着柔和了许多,“虽说如此,只是小烟和叶小姐非亲非故,叶小姐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小烟的事,又为什么会帮她?”
叶澜笙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一闪而过傅君城察觉不到的落寞,她敛了笑容又是平日那淡然的模样,“一个故人告诉我的,她很担心傅小姐便找我去帮她,她对傅家没有恶意,你也不必去查也根本查不到,她已经死了。”
是啊,怎么可能会查得到......
那个傅烟已经死了,死在了三年后,带着绝望与孤独,死在了那个僻静又肮脏的小巷。
两人一时无言,晃动的人影与嘈杂的音乐变为背景,这里的时间恍如静止,傅君城一动不动的看着不停抽烟的叶澜笙。
傅君城并不喜欢抽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她抽烟时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千金特有的优雅同时又多了份随意,意外的不至于令他厌烦。
她烟抽的速度很快,从拿出烟到现在就已经没了半包。
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这样形同自残的行为,在她歪头准备点燃新一根时,傅君城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叶澜笙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神情里写满不解。
“女孩子抽烟不好。”他抿唇解释着。
叶澜笙有些怔仲的看着他,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憋闷拢在心头,比那不断折磨她心智的空虚更让她难受。
“是啊,女孩子抽烟不好。”她如梦呓般重复着,随即朝他扬起一抹微笑,点燃了嘴里的烟。
她自然知道女孩子抽烟不好,可是这句话劝诫的话那时并没有人同她讲,即使是回到了三年前,却也还是什么都晚了。
已经,来不及了......
傅君城见她依旧我行我素便不再说什么,舒展了眉头一副冷漠生疏的模样,叶澜笙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比起前世记忆中傅君城对她的漠然,她倒宁愿看见他因为自己而不悦的模样,至少那样的情绪波动,是因为她。
叶澜笙觉得自己扭曲的令自己都想要作呕,那股烦闷更甚,她不禁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而又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蔓延至身体,像是带着麻醉的作用,麻痹了那颗持续着隐隐作痛的心,麻痹了大脑一直紧绷的神经。
“傅先生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她开口说着,脸上却浮着不自然的红,只是灯光太暗他并未察觉到。
“什么请求?”傅君城疑惑道。
“傅先生可以多关心些傅......傅烟吗?”
傅君城有些惊讶,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
“傅烟她其实很乖的!”许是害怕他出口拒绝,叶澜笙有些迫切的抓住傅君城的手,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她是个麻烦制造者,其实她只是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才会那样的,她很乖的。”说着,她攥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只要分一点点注意力在她身上,只要表现出一点关心她的样子,她就会很开心,无论给她怎样的期许她都会达到”叶澜笙哽咽着,声音有些变调的喑哑:“爱她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叶澜笙的一番话几乎颠覆了傅君城一直以来对傅烟的认知,他回想着有关傅烟的记忆,也仅仅是‘鲜少见面,有些孤僻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妹妹’罢了,回忆起家人对傅烟的种种,莫名的愧疚感便徒然而起。
傅君城抿着唇陷进思绪,叶澜笙却当他是不愿,她有些着急的从座椅上站起来,双手紧紧扯着他的手,攥出暗红的印记,手上传来的痛感将傅君城拽回现实,于是便对上了她微红泛着血丝的双眼。
“傅君城,就爱她一点点好不好......别让她死好不好?”那个“死”字在他听来格外刺耳,他并不喜欢这个字眼的主语是自己的妹妹,这不是第一次听她说傅烟会死,如今却叫他莫名恐慌。
尽管心烦不已,他还是注意到了叶澜笙的反常,看着桌上见底的酒杯,想着长岛冰茶的烈性,他猜测她似乎是醉了。
“好,我会多关心她的。”他终于开口,叶澜笙似乎解脱般的舒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叶小姐你......”
他忽然想起‘半梦’是那个男人的地盘,这里必定耳目众多,她这样与自己拉扯难免被人看见传到那人耳朵里,只是话说到一半一抹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抬头对上来人的视线,只觉得如同泡在冰凉的湖水中央,周身寒意四起,手脚一阵冰凉。
“别来无恙啊,傅君城。”
“墨......墨少?”
眼前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容颜美好的令人惊艳,但神情中郁结的戾气与他周身所散发出的寒气却不由得令傅君城有些心慌。
那是人在面临无法对抗的危险时所产生的正常生理反应。
手下的人在叶澜笙和傅君城一进门时便告知了墨然,但偏偏这次是安以修的主场,他才隐忍着一直没有发作,直到刚才不经意间瞟到叶澜笙那样迫切的抓住傅君城的手时,胸口汹涌而起的愤怒使他不愿再忍耐下去,这才出现在两人面前。
前世酒量很好的叶澜笙此时却因为一杯长岛冰茶的后劲正在犯晕,待她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又想起那日在他家所见的情景,心不免一沉,酒也醒了一半。
“阿笙,过来。”
墨然朝她伸手,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哄诱的意味,他冲她笑着,笑容柔软又温和,眼底却是漆黑一片,带着嗜血的阴冷。
叶澜笙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离傅君城的方向更近了些。
而这样的举动对墨然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温柔的面具在下一秒裂开,他眯起眼睛笑意更浓,冰冷的脸上却寻不到先前的半分柔情。
“你躲我?”声调依旧低沉柔软,却让叶澜笙头皮一阵发麻。
“我......”
还不等她话说完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墨然粗鲁的将她抗在肩上,朝傅君城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将叶澜笙几乎是扛枪一样的带出了‘半梦’,等她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墨然粗暴的塞进车子的后座里。